省图补书记   绳海文

逛旧书市,常常可以买到想读而书店却没有的书,价格也便宜。偶尔还能遇到所谓“民国版本”、“新文学版本”、“签名本”,虽然凤毛麟角,那就看你有没有书缘了。

买旧书,完美的所谓“十品”当然好,可是残了的书,喜欢它,也只好包容它的残破。但越是残破,也越是遗憾。

一次在看见一本牛皮纸糊封面,厚厚的一本书,几个人翻过后漫不经心地放下了。封面上潦草地写着“时事摘要”几个字,那是摊主修补时加上的书名。书32开,书纸黄而发黑,虽是四册合订,却连排600多页页码,原来是《一般》杂志的合订本。可惜,书前残了10页。

好熟的名字,记得某资料曾载:1995年,北京嘉德公司拍卖宣统3年到194930种社科类期刊创刊号,总价拍得5500元,其中就有《一般》杂志,这是民国15年上海出版的,至今已有80多年了。百年无废纸嘛,难得一遇,买了。

细读文章,多是朱自清、郑振铎、蔡元培、朱光潜、匡互生、周建人等名家之作。特别是丰子恺的漫画插图《尝试》、《脚踏车》、《黄包车》等,都是他在立达学园时,以儿女为模特创作的儿童题材的早期名作。题图、补白,还有人物、猫狗,都是寥寥几笔,简练传神,引人发笑。

怎样才能看到《一般》的全貌,至少是创刊号的全貌呢?首先想到了吉林省图书馆。据说这座建于宣统元年的图书馆馆藏丰富,然而一想,哪有那么多巧事呢?80多年前的民国,军阀割据,东北是张大帅的天下。政治和地域的阻隔,关隘重重,《一般》能有那么强的穿透力落户吉林?即便有,不是在“文革”中被当作“封资修”销毁,也得是被今天“豪华本儿”们淹没了。不过还是到吉林省图书馆去试试吧。

当年需要查一本书可不是件容易事。古籍的、民国的、日伪的各部书籍林林总总,我连查卡片都不知从何入手。一位工作人员主动热情地帮我查卡片。

当我从图书管理员手中接过精装的《一般》合订本时,惊喜、感激之情油然而生。有,而且簇新!我终于可以看到《一般》的全貌了。

杂志的封面异常朴素。刊名像阴文印章横印在封面的上部,长方形的黑色方块中镂空着白色的“一般”两字,下面印有“诞生号”两字。杂志内编辑部同仁启事连同正文前的广告全用红字,红红火火,开张大吉。目录别开生面,在两个光腚娃娃拉开的大幕中展现,可爱有趣。不用署名,一看娃娃就知道是丰子恺的手笔。

刊物的命名,看来编辑们是费了一番心思的。“名字取不出好的,《青年》、《解放》、《改造》、《进步》,连《新》、《晨》都被人用过了,没办法就叫《一般》吧。我们编者无特别,是一般的人,杂志是给一般人看的。”但这并不意味《一般》杂志没有追求。“刊物林立,思想混沌,主义五花八门。对比主义,指导一般人,救济思想界的混沌状态。”“研究学术,以一般人为出发点,学术生活化,重趣味,别开生面。”《一般》杂志不一般。

果如其言,杂志刊载的文章通俗而富有生气。《中国的国家秩序和社会秩序》、《青年底生活问题》、《读胡适(我们对于西洋近代文明的态度)》、《旅英杂谈》、《趣味丰富的秋的天象》、《工艺实用品与美感》、《说民族学》、《关于性史的几句话》等等,面对社会人生,令人开扩眼界,增长知识,从那些富有争论意义的重大话题中,可以看出一代学人的思想锋芒,那是一个理论和学风并不庸俗的时代。《一般》每期都发表相当数量的文学作品和书评;还有大篇幅的《时事摘要》、多是一句话一条的新闻,记录着当时的重大事件。其中有一条涉及了长春:“长春日兵与胡匪战,日兵死7名,重伤2名。”

《一般》每期都载有大量的书刊广告,记录着出版业的兴隆。有开明书店、北新书局、创造社出版部等推出的《北大国学学刊》、《文章作法》、鲁迅的《彷徨》和郭沫若译的《少年维特之烦恼》等等,林林总总,拥挤异常。

《一般》是上海立达学园的出版物。立达学园是一群以改造社会为职志的知识界同仁创立的富有实践性的新型学校,而这所学校又与现代教育史上的名校浙江上虞白马湖畔的春辉中学一脉相承。

看看立达学园的会员、教师即《一般》的主要撰稿者,就可以知道杂志的分量和影响。作者中有《共产党宣言》的中译者,后来担任复旦大学校长的陈望道;有“五四”运动时首先打进曹汝霖住宅,火烧赵家楼的匡互生,有毛泽东老师,汉语大家黎锦熙;有鲁迅、李叔同的同事,教育家夏丐尊;有著名作家、学者朱自清、郑振铎、叶圣陶;有著名漫画家、翻译家丰子恺;有著名美学家朱光潜等。这是一个何等豪华的阵容!

书虽黄脆,书香犹在,它从一个侧面记录了时代。大师们已经远去,留下了令人仰望的背影。他们已成为不可复制的一代,而他们的思想和文字却和今天形成了鲜明的比照。

面对珍贵的《一般》精装本,小心地抄录,又打印装订,补足了我的《一般》残本,《一般》就更不一般了。

有丰富的藏书,又有热情的服务,吉林省图书馆,读者同你的心近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