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传

    李淼,吉林省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专业研究方向为中国古代文论和古代文学,从八十年代开始转向研究佛学。已出版佛学著作:《白话佛经大典》、《中国禅宗大全》、《中国净土宗大全》、《大藏经万佛国鉴》、《禅宗与中国古代诗歌艺术》、《中国佛禅文化名著》、《佛家气功大成》、《观音菩萨宝卷》、《禅诗一百首》、《禅诗三百首译析》。文学文论著作:《文心雕龙论稿》(合著)、《古代文学理论辞典》(合著)、《唐诗三百首译析》(合著)、《李商隐诗三百首译析》、《绝妙情诗宝典》、《历代天才少年诗三百首》、《历代谐趣怪异诗三百首》、《交际诗一百首》(合著)、《中国文学的对句艺术》(译著)等。

推荐书目

    《中国禅宗与诗歌》,周裕锴著。1992年7月,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

读书赠言

    多读,什么书都可读。古今中外,三教九流的书,都可读,这才能增长知识,广积博蓄,即使是浅薄之书、坏书,也不可怕,边读边扬弃就是。也要精读,要选取若干好书精读,反复读,达到真正理解,甚至倒背如流才好。


禅宗与中国古代诗歌

李 淼


    禅宗是中国佛教宗派,是吸收和改造印度佛教思想和修持方式,融合中国儒道文化而形成的中国化的佛教宗派。 禅宗于六朝由印度来华僧人菩提达摩初创,到唐代由六祖慧能正式创立,由唐到宋,发展派生出曹洞、云门、法眼、沩仰、临济、杨岐、黄龙五宗七派,达到鼎盛时期。到明清时期,仍有传承。禅宗发展很快,信众极多,在中国的佛教宗派中为主要宗派之一,被作为中国佛教的代名词。禅宗在创立期即远传朝鲜、日本,在近代,由于日本学者的弘传,又风靡西方欧美各国。禅宗的出现和发展,无论对中国,还是对日本等国的政治、思想、文化都产生了深刻的影响。禅宗对中国古代文学,尤其是对中国古代诗歌的影响更为突出。“诗为禅客添花锦,禅是诗家切玉刀。”诗禅的相互渗透极大地促进了中国古代诗歌的发展和提高。

    禅宗的宗旨是人所熟知的十六字真言:“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直指人心,见性成佛。”这一基本宗旨使禅宗独具不少迥异于其它佛教宗派也迥异于印度的特色。就是这些独具特色使禅宗和诗歌结下了不解之缘,就是这些独具特色造成诗禅的相互渗透,促使禅宗大师、诗僧和诗人共同结合创造了中国古代诗歌异彩纷呈的奇葩,使中国古代诗歌发展到诗歌艺术的颠峰。

    “直指人心”,就是直指人的自心,发明本心,发见真性,见自本性,体认人人本具的不受污染的清净心,这就是禅宗修行的目标,是禅宗最基本的精神。禅宗认为人人都具有清净心,也就是佛性。但这个清净心由于受外境的蒙蔽,受贪、嗔、痴三毒的污染,就像日月受到乌云蒙蔽未能显现, 去掉污染,见自本性,就是成佛。由于直指人自心修行,要见自己的本性,禅宗主张自立自度,个人自修,不靠外力他力。“众生自度,佛不能度。”由此,禅宗反对偶像崇拜,发展到极端,竟至于呵佛骂祖。由于强调见自本性,禅宗又强调实修内证,不重视经典和言教。因而提出“不立文字,教外别传”,这和籍教传法靠经典言教传法的其他宗派就不一样。禅宗认为只对佛教经典作文字上的研读,单靠学习书本上的佛教理论是修不成佛的。根本原因在于,在禅宗看来,文字语言,一切理论言说,一切理性知识都是片面的、僵死的、相对的、局限性极大,言教不可能说明“真如”、“佛性”这样极端伟大的本体,佛性是不可说的。一切文字语言理论说教都是日常的世俗的智慧,是人们用理性思维获得的一般知识。人们常用的逻辑性思维,不可能体认佛性,得到真正的智慧,即佛智,宇宙的最高终极真理。佛智怎样才能修得呢?要靠实修,“靠内证”,靠内心的体验和证悟,也就是要靠自觉体认,从思维方式看就是直觉思维、直觉体语,妙悟。由于不立文字,禅宗反对做知解宗徒,为此,禅宗采取机锋、棒喝等截断人们理性思维的启悟方式,在拳打脚踢、答非所问等情境下让人直悟自性。但是,禅宗的不立文字,主要是反对僵死的理教逻辑,要学人不执着于言教逻辑,并不是完全不用文字言教。作为方便手段,作为指月之指,作为启悟学人的工具,禅宗还是不离文字的,尤其是形象化的比喻象征等,这样,诗歌语言形式便得到了禅宗的青睐。禅师大量运用诗歌语言作为启悟方式,诗歌语言于是充斥于禅宗语录中,而使禅宗成为了诗歌王国。诗化的禅宗以其特有的内容和形式问世也就必然很快得到文人士大夫的喜爱,得到诗人的喜爱,使禅宗几乎成为文人士大夫的佛教宗派。禅宗重顿悟,禅宗不重坐禅,主张平常心是道,主张随缘任运,禅宗不断创造种种新奇独特的简单明快的修行方法,也都投合文人士大夫的所好,加快文人、诗人和禅宗的结缘。这种结缘,其规模和数量,在中国文化史上都堪称大观。诗禅相渗而且互相促进,对诗的影响之大也就可以想见了。

    禅宗对中国古代诗歌艺术的影响和促进是多方面的,所做出的贡献和建树是极其可贵和重大的。

    首先,禅僧、诗僧和习禅的诗人创作了品种形式多样、内容丰富、数量巨大的禅诗,这本身就是巨大的贡献,就是伟大的创造,是给中国古代诗歌园地增添了一朵奇葩。如前所说,禅宗确是地地道道的诗歌王国。禅宗虽然不立文字,认为第一义不可说,但为了启悟后学,禅宗还是用文字作为方便手段和启悟工具。在文字中,由于诗歌语言具有形象性象征等特色,成了启悟学人的最好方式,于是在禅师传法时被大量运用。数量巨大、卷帙浩繁、比其他任何佛教宗派都多得多的禅宗千万卷语录文献,绝大部分就是由诗句、诗歌组成。翻开一部部禅宗语录文献,会让人感到莫名惊讶,哪里是什么佶屈聱牙的佛教说理,一个个禅师几乎都是诗歌能手。真是诗思泉涌,出口成章,自然天成,优美诗句俯拾皆是。为了传法,禅僧们创作了特有的示法诗、开悟诗、颂古诗,可谓诗歌中的崭新样式。示法诗指传示佛法教义的诗,是以诗明禅。中国禅师运用诗歌手法把印度佛经中的生硬的押韵佛偈改造提高为饶有意趣的理趣诗,其中多有名篇,如神秀、慧能的著名的示法诗。开悟诗是禅师运用以诗描述经过修行启悟的禅悦心态,也多有饶有意趣的名篇,颂古诗更是禅师的特有创造。所谓颂古诗指从多种角度用诗歌对古德的公案、机缘、话头加以歌颂阐释,一则古代案,一则机缘,一则话头,分别由多人共写,构成为一组组瑰丽多姿异彩纷呈的诗的花锦,有如一个奇异神秘的诗的迷宫。禅师、诗僧所写禅诗数量巨大,已汇编成集的就有《颂古联珠通集》、《宗鉴法林》、《空谷集》、《虚堂集》等多种。仅《颂古联珠通集》所收122宗师的颂古诗就达二千多首,各集汇总数字据估达三万之多。诗人数百,其中诗歌大师亦辈出,其大家如永嘉大师、雪窦重显、丹霞子淳、天童正觉、投子义青,其诗艺水平均不逊于唐宋其他名家。习禅的诗人所写的禅诗数量也极多。从唐以后,文人诗人习禅蔚为风气,几乎囊括从唐以后各代名诗人,诸如张说、杜甫、李白、王维、刘禹锡、柳宗元、白居易、权德舆、韩愈、李商隐、姚合、许浑、郑谷、温庭筠、司空图、苏轼、王安石、黄庭坚、李贽、袁宏道、黄宗羲、王夫之、王士祯等等,都是禅宗的倾心者。这些文人诗人也写了大量的禅诗。以唐代诗人为例,在他们的诗中禅诗的数量占有极大比重。如,王维的诗总数约300多首,其中禅诗多达170多首,一半以上。孟浩然诗约267首,禅诗有90多首,占1/3,韦应物写诗600多首,禅诗有100多首,占1/6。柳宗元写诗103首,禅诗有20多首。宋代苏轼、王安石、黄庭坚等名诗人所写禅诗数量也很可观。禅僧、诗僧和文人所写禅诗加在一起,其数量之多,在整个古代诗歌中所占比重也相当大。这当然是了不起的贡献和建树。

    其次,从内容看,由于修禅习禅,深刻地影响了禅师和习禅诗人的世界观,净化了人的心灵,使诗人修得鄙薄功名利禄,纯净无邪的心胸和淡泊宁静自在无碍的心境,发而为诗,就写出了许多恬淡无欲,超尘脱俗的高品味高境界的诗,这是禅宗对中国古代诗歌产生深刻影响和做出重大建树的又一重要方面。

    禅宗提倡发明本心,体认人人本具的自性清净心,修禅就是要除去一切尘垢妄念,去除一切机心邪欲,,达到空诸所有万虑全消。禅僧们和习禅的诗人因此欣然自得于山林的修道生涯,而写出了大量的山居修道生活的诗,这类诗就大多是清新脱俗的高品味的诗,它把人带进一个安静闲逸、清净圣洁的境界。如寒山诗:“千山万水间,中有一闲士。白日游青山,夜归岩下睡。倏而过春秋,寂然无尘累。快哉何所依,静若秋江水。”没有丝毫的名利欲求,无尘无染,无拘无束,闲适自得,充分表现了诗人心胸的纯净高洁乐观开阔。又如晋史宗的《咏怀诗》:“有欲苦不足,无欲亦无忧。未若清虚者,带索披玄裘。浮游一世间,泛若不系舟。方当毕尘虑,栖志老山丘。”没有贪欲没有所求因而无愁无忧。清虚自守,腾腾任运,万虑俱忘,悠然自适,何等纯净的境界。又如贯休《野居偶作》:“高淡清虚即是家,何须须占好烟霞。无心于道道自得,有意向人人转赊。风触好花文锦落,砌横流水玉琴斜。但令如此还如此,谁羡前程未可涯”。高淡清虚,无虑无思,毫无执着,自然得道,悠然自适于山野,不求俗世前程,也是空诸所有心境圣洁的高境界。贯休另一首《山居》亦如是:“翠窦烟岩画不成,桂华瀑沫杂芳馨。拨云扫雪和云母,掘石移松得茯苓。好鸟傍花窥玉磬,嫩苔和水没金瓶。从他人说从他笑,地覆天翻也只宁”。山林风光如画,境界无比安闲宁静。任他人怎样去说笑,就是天翻天覆心境也宁静如常。又如文益诗《幽鸟语如篁》:“幽鸟语如篁,柳摇金线长。云归山静,风送杏花香。永日肃然坐,潜心万虑亡。欲言言不及,林下好商量。”鸟声悠悠,柳叶长垂,何等清幽。云归山谷静,风送花香,何等静寂。肃然安坐,万虑俱忘,何等空灵。这类高洁境界的诗在禅诗中不胜枚举,如,张说《邕湖山诗》:“空山寂历道心生,虚谷迢遥野鸟声。禅室从来尘外赏,香台岂是世中情。云间东岭千寻出,树里南湖一片明。若使巢由知此意,不将萝薜换簪缨。”可止《精舍遇雨》:“空门寂寂淡吾身,溪雨微微洗客尘。卧向白云情未尽,任它黄鸟醉芳春。”王安石《定林所居》:“屋绕湾溪竹绕山,溪山却在白云间。临溪放艇依山坐,溪鸟山花共我闲。”不再列举。这类诗总的特点是表现了一种十分高洁的境界。在当今物欲横流的时代,人们忙于名利追求,陷入烦累忙乱奔竞纷争的漩涡,人们已经失去了淡泊的心怀,高洁境界的禅诗当如春风雨露滋润净化人的心灵,这是这类诗在今天依然有其重大价值具有感人魅力的原因所在。

    由于禅师和习禅诗人的以诗明禅和以禅入诗,广泛运用禅诗宣示佛理,宣传佛法,从而创作了大量富于哲理智慧的哲理诗。这是禅宗对中国古代诗歌又一重大的贡献和建树。

    诗歌主要用于抒情言志,是形象思维的国度,主要以情感性和形象性感人,影响社会人生。因此在先秦汉魏六朝诗中,说理诗不多,只有东晋玄言诗为说理,但只是语录讲义的押韵诗。印度佛经的偈,也全是语录、讲义的押韵诗。印度佛经大量的佛偈都是以整齐的句式总结经义,所谓“以少字摄多义”。汉译佛经多用押韵的整齐句式翻译,字数有四言、五字、六言、七言等,这样译出的偈也只是押韵的文字。这类佛偈数量极多,如翻开《五灯会元》,几乎许多篇中都有。开篇就有所谓七佛偈。如佛祖释迦牟尼偈:“法本法无法,无法法亦法。今付无法,法法何曾法。”四言五句,不过是用压韵的句子讲佛法之理。又所谓西天三十八祖,每位祖师亦均有这类传法偈,所谓一祖摩诃迦叶尊者偈即是传承释迦牟尼佛偈而写:“法法本来法,无法无非法。何于一法中,有法有不法。”东土六祖也各有这类示法诗,如二祖慧可示法偈:“本来原有地,因地种花生,本来无有种,华亦不曾生。”这类偈颂大多是用韵文直说佛理,没有比兴意象,缺少情趣韵味,是生硬说教,不能说是诗。但是,自禅宗正式创立后,禅宗的示法诗就面目一新。这种变化的产生其根本原因也在于“不立文字”,由于“不立文字”,不重经典言教,反对和排斥概念化、说教式的纯宗教哲学概念文字,而重视利用比喻、象征、暗示的文字语言来说禅理,从而借助中国古代逐步发展臻于完美的诗歌表现艺术去宣显佛理,这就创作出了真正形象生动的哲理诗或理趣诗。达到了诗与禅的完美结合。这是许多以诗明禅的禅僧和许多以禅入诗的文人诗人不断努力创造的成果。这种理趣诗像钱钟书大师在《谈艺录》中所说就是“不泛说理,而状物态以明理。不空言道,而写器用之载道。拈形而下者,以明形而上。使寥廓无象者,托物以起兴。恍惚无朕者,著述而如见。譬之无极太极,结而为两仪四象。鸟语花香,而浩荡之春寓焉。眉梢眼角,而芳菲之情传焉。举万殊之一殊,以见一贯之无不贯。所谓理趣者,此也”。

    禅宗创立时北宗神秀和南宗慧能两大师的示法诗就是这类富有理趣的诗。

    神秀示法诗: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
                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

    慧能示法诗:

                菩提本非树,明镜亦无台。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这二位大师,一位是禅宗北派开创人,一位是禅宗南派开创人。这两首示法偈就是宣示两派宗旨的诗。这两首示法诗的观点的对立正是这两宗根本分歧之所在,所谓南顿北渐就体现在这两首诗中。神秀之偈大意是说人有成佛的心性。即人身就是成佛的菩提树,人的心犹如明镜台,这即是可以成佛的心性。但客尘常常污染心这个明镜,因此要常常拂拭心这块明镜,不让它惹尘埃,所谓勤拂拭,也即是要常修习,这样才有成佛的可能。慧能则认为神秀把身比做菩提树,心比做明镜台是承认万法实有,不符合真如佛性之本性,无所谓菩提树,也无谓明镜台。慧能认为佛性本即是清净的,何处惹尘埃,因此不必勤拂拭,只要一念悟即可成佛。这是一顿一渐的区别。二人分别通过二首诗传了法。但很显然这两首诗完全不同于上述那些生硬枯燥的佛偈。即虽是示法,但用了新颖生动的比兴形象。以明镜台喻心地,以勤拂修拭喻修习,比喻生动,虽说佛法但耐人品味。这就是用近体绝句写作的诗歌名作,虽也是偈,但无庸置疑是真正的诗。因而这两首示法诗才脍炙人口。禅师所写这类形象生动的示法诗不胜枚举。

    如著名的某尼悟道诗:

             尽日寻春不见春,芒鞋踏遍陇头云。

             归来偶捻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

    这首诗写悟道之境界,但所写的是寻春得春的生动情景。一句写时间,“尽日”写时日之多之久。二句从空间写,以“芒鞋踏遍”写行程之广和旅程之劳累。寻春之难就是突出求道之难。下联写在久久寻春不得山穷水尽之时,归来看到近处的梅花,忽然感到春意盎然。这是以春之忽然觅得写悟道之境界,春的觅得由近处的梅花突然发现,这种刹时的发现,就是一种顿悟,透过这样生动的形象描写深刻说明了悟道之捷径是求诸于近处而不应舍近求远。道不远人,道即在人自心,只有向近处向自心求,不要向外求。这样耐人品味的哲理全寓于生动的喻象中,这是极其卓越的理趣诗。

    再看白云守端的《蝇子透窗偈》:

            为爱寻光纸上钻,不能透处几多般。

            忽然撞着来时路,始觉平生被眼瞒。

   这首诗以蝇子透窗写修禅之道。蝇子为爱光而钻窗纸,是被窗纸透亮的假像所骗。猛钻窗纸却不断碰壁,总透不过。忽然撞了来时路,才飞了出去。这是以钻窗纸喻钻故纸堆,也就是把读经书为求道之法。生动地说明靠读经求道之不可得,而从“来时路”飞出也即是向宽广的大海飞去才是求佛的正道。这是蝇子透窗之喻象是何等生动深刻耐人品味!

    这样有名的诗比比皆是。再看释德诚的名篇《千尺丝纶》:

            千尺丝纶直下垂,一波才动万波随。

            夜静水寒鱼不食,满船空载月明归。

    这首诗也是写求道悟道,但所描写的是明月夜垂钓的情景。千尺丝纶,以见求之深。万波随动,以见动之广。最后鱼求不得,也欣然地满载空月而归。这是在深广空寂的境界中寄寓随缘任运之禅理。极耐人品味,极富理趣,而无丝毫的禅语理。这是真正符合钱钟书大师所说“理趣”标准的上乘理趣诗。

    诗人以禅入诗也创作了许多名作。如苏轼、王安石、朱熹许多禅趣诗名篇。

    王安石《登飞来峰》:

            飞来峰上千寻塔,闻说鸡鸣见日升。

            不畏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最高层。

    朱熹《观书有感》:

            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苏轼《庐山烟雨》:

            庐山烟雨浙江潮,未到千般恨不消。

            到得还来无别事,庐山烟雨浙江潮。

   这些名篇都是“不泛说理,而状物态以明理。不空言道,而写器用之载道”。千寻高塔、半亩方塘、庐山烟雨,这些客观物象,都是为了明理言道而通过理智选择预设的意象,全不用禅理禅语却深寓禅理哲理,禅理哲理之在诗于水中盐、密中花,凝合无间。这才是真正的理趣诗。站在飞来峰可以尽览大千世界,可以看见日升,可以不畏浮云遮望眼,这不只是一般的站得高望得远之浅义,而是喻开悟彻见了自性,即是站到了最高层,这才能“万法皆见”。半亩方塘比喻书本,云影天光喻丰富的知识内容。明镜的清晰因为有源头活水,喻读书不能死读,要能独立思考,这样,读书如活水不断涌来,池水才清澈。这是以方塘喻读书的理解。其实也可以用以喻修禅。方塘明镜喻人之心田,人之心田要能明示万物,也要清空才可。只有空诸所有,才能“空故纳万境”。怎能才得清空?则要以“无住为本”,即是要“活”,要“于一切法上无住”,才能不粘滞于外物,不为外物所缚,才可以空诸所有,明心见性。“源头活水”正就是对“无住”禅理之揭示。庐山烟雨也是写修禅悟道之诗,写未开悟之前和开悟后的境界。首联以烟云和海潮的迷离翻腾,写未开悟之前尘垢妄念在心中兴风作浪之状,因此心情沉重,千愁万恨纠缠不休。后联写开悟以心境平静,得道是平常事,并不特别,此时之烟雨江潮已万境皆静,虽然同是原来的烟雨江潮。这些诗都是极耐人品味极富理趣的好诗。这类优秀的理趣诗是中国古诗中的精品,在唐宋时期才大量出现才臻于完美,这只能归于禅宗,因为这完完全全是禅宗问世后才出现的成果。

    禅宗对中国古代诗歌的深刻影响和重大建树还有一个重要的方面就是创造了高质量上乘的意境诗。这是诗僧和文人诗人通过修禅修得心灵空澄,运用直觉思维写诗才取得的。唐诗是我国诗歌的黄金时代,黄金时代的重要标志就是诗歌艺术达到了最高水平,创作了大量上乘的意境诗。溯其根源,最根本的一条也是归功于禅宗。

    什么是意境?流行的简明的说法,就是情景交融。但是这样的观点并不是完善的。学术界争议就很大。因情景交融主要是对抒情诗而说。情景交融,情借景表现,景语就是情语,景语物色带情,这样就有言外之意,就有了意境。这样的意境在唐代确是很多,确是达到了情景的完美交融结合。李白许多名诗就多是这类意境诗。如《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

    这首送别诗的富于意境就是以景抒情,以景语作情语。友人的孤帆远远消逝,只有长江水在天际奔流,这悠悠奔流不尽的江水,就是诗人送别友人无限深情的表现。李白这首诗可谓情景交融的名篇,也很明显是就抒情诗而说。但富于意境的诗绝不仅是抒情诗。因为就富于言外之意有无穷意蕴这一点来说,其它类型的诗也同样可以具有。比如,禅诗中大量并不抒情的山水景物诗就极富有意境,这类完全无我之境的山水景物诗才是最高最上乘的意境诗,而这类诗的意境是不能用情景交融来概括的,因为这类诗完全无我,没有丝毫感情之迹。这类上乘的山水意境诗也是禅僧和习禅诗人的卓越创造。如李华的《春行即兴》:

            宜阳城下草萋萋,涧水东流复向西。

            芳树无人花自落,春山一路鸟空啼。

    这首诗就是极富意蕴的山水意境诗。其特点是以客观直呈之写法展示自然景观,让自然景色如原样本真地呈现。芳草萋萋,流水常流,芳树逶迤,花自开落,春山悠幽,小鸟自啼,这是一幅大自然生机勃勃鸟语花香的鲜明画卷。这个生机勃勃的世界同时又是幽静空寂自灭的世界。这是纯山水景色,是直接用意象语言显示心中的直觉意象,一切只是呈现,并无借代、比拟等手法,也不是移情。没有特定的情感指向,也没有特定的哲理指向,但这首纯山水诗又不是没有意蕴,而是蕴含的深意悠远无尽,无限无垠。这就是即物即理,“目击道存”。我们可以从中体味到所谓“郁郁黄花,无非般若,清清翠竹,尽是法身”的充溢的禅意,也可以体味大自然自生自灭去留自由随机任运的境界。这首诗的无限意蕴全都寓于景色中,但其显露又是若有若无,并不确定,有如镜花水月,恍惚朦胧。这就是最好的意境诗。

    这类好诗在禅诗中也多有。最突出的代表就是王维的一大批山水景物诗。他的辋川集组诗就是这类最杰出的诗。如:

                    鹿柴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
            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

                   栾家濑

            飒飒秋雨中,浅浅石溜泻。
            跳波自相溅,白鹭惊复下。

                   

              湖水北,杂树映朱栏。
            逶迤南川水,照灭青林端。

                   竹里馆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
            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辛夷坞

            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
            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鸟鸣涧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
            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木兰柴

            秋山敛余照,飞鸟逐前侣。
            彩翠时分明,夕岚无处所。

   以上这些诗,一看就很明显,都是对山水景色的纯客观的描写。诗人似乎是一个善于取景的摄影师,选取不同时空的景色,抓住其瞬间的呈现而摄入镜头。空山的返景,深林的明月、涧户的落花、幽谷的啼鸟、寒灯下的鸣虫、微风里的细枝、水池的浮萍……山野中一刹那纷呈的动人景观,都被有声有色地活生生呈示出来。其刻划的细致入微使这些景色意象有着自然原样般的真实。这些诗没有情语理语的些微迹痕,完全是山水自然景色本真的呈现,都是无我之境,这些景物也不是比兴象征,运用的语言材料主要是形象性的意象语句,是名词和形容词组成的意象群,只有意象、画面。但是这样毫无情与理的指向性的自然意象诗其意蕴的无穷又绝不比兴诗和情景交融诗差,因为比兴诗的情景交融诗无论有多少言外之意,但其表现的情理对应关系明显,意蕴还是有限的。“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斜晖脉脉水悠悠”,“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这些诗句确是情景相融而莫分,景语即情语,确是感人地表现了愁情,但是不是多么意味无穷呢?只能说有些含蓄,但又并不多么含蓄,因为其表情性相当明显,情景对应关系直捷,让人一看就知,所以并不是多么意味无穷。而王维上述山水的景物诗由于没有有限情理的指向,“绝议论而穷思维”,从而就更具有了无穷的意蕴。因为这些自然景观并不是毫无意味的纯山水或僵死的山水,而是有灵性的山水,它们没有明确的情理意蕴,又不是没有意蕴,它直呈出来就显现出无限意蕴,即透过这些诗引导你去体应宇宙自然的无限生机和奥妙,这些诗所表现的主要是大自然、宇宙的自然任运、深邃、神秘的特征,从而使这些诗具有了无限含蕴和神奇魅力。王维这些上乘的意境诗都作于其习禅生活的年代,是诗人倾心禅宗后诗风转变之作,是王维接受禅宗“多离妄执”的明心见性的修行方法,修得“心静如空”(王维语)后,能“用心若镜,应而不藏”,“空故纳万境”才创作出来的,也就是都是直觉体认之作。王维如此,写《春行即兴》的李华也是如此,苏轼、王安石等也是如此。由此可以明确说唐宋上乘意境诗的创作也完全归功于禅宗的深刻影响。